3/20/2007

[论文] 意境的审美心理机制——心理暗示

作者:福禄祯祥

2002年6月完稿

摘要:在解读意境深远的文学作品时,总有一种难以言说、忘乎所以的快感。从心理学角度来分析,则是由于此时读者无意中接受了作者的心理暗示,心理处于一种忘我的状态。

关键词:意境 心理暗示 审美心理机制 召唤结构

前言

读者在解读意境深远的文学作品时,只觉得象外有象、景外有景、味外有旨,但个中滋味却难以言说,可谓“此中有真意,欲辨已忘言”。因此便说意境是“只可意会,不可言传”。此中内心体验,不同学科领域有不同的言说,如叔本华的“自失”说,道家的“坐忘”等。如果从心理学的角度分析,则是因为读者接受了作品的心理暗示。因为一个人在接受了心理暗示后,一般都会丧失个人的意志、信念以及意识;假若作品具备了心理暗示功能,读者就会进入那种忘我的意境中,陷入无尽的遐想与内心体验当中。以下就对此观点进行详细的论述。



心理暗示是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常见的心理现象。它是人或环境用含蓄、间接的方式非常自然地向个体发出信息,个体无意识中接受这种信息,并不自觉地按照一定的方式行动,或者不加批判地接受某种信念与意见。心理学家巴甫洛夫认为,暗示是人类最简单、最典型的条件反射。

心理暗示也叫“心灵暗示”。它是一种古老的调心术。在古希腊神话中,天帝宙斯之子丘比特永远是个双目失明的男孩,他手执弓箭,直射心窝,百发百中。他有一种金箭头,射中某个人、神的心窝,这个人或神第一眼看见谁就爱上谁,而另一种铅箭头的功效相反……从这则神话中似乎透射出,关于作用于他人心灵的意图甚或方法,很早就产生了。

心理暗示按其方式可分为自我暗示和他人暗示等。自我暗示,是指自己接受某种观念对自己的心理施加影响,使情绪与意志发生作用。他人暗示,是指个体与他人交往中产生的一种心理现象,别人使自己的情绪和意志发生作用。后者是传统的,前者是革新的。暗示者可以是群体,也可以是个人,可采用言语,也可采用手势、表情或其他情景性方式进行。

在接受心理暗示的过程中,暗示者教授被暗示者怎样去冥想,怎样去思考问题,寻找内心隐秘,或自信地用意念调节身心功能。随着自我的退避、消失,被暗示者心境空明,神经联系高度灵敏,身心处于高度协调之中。这时,只要有一点思维或行动指令放入,就会激发出强大的能量,产生超乎寻常的功效。它可使人立刻做出相应的反应,也可能是一种缓慢的潜移默化的社会影响过程。其功效的典型体现是惊人的记忆力。例如,心理暗示可以让人完全忆起以前的梦境;人群中只擦过一眼的某个人的相貌,在心理暗示中也会清晰地映现,被描述出来。

心理暗示按期正负效果,可分为积极暗示和消极暗示。积极暗示能对人体产生积极作用,比如发掘人的记忆潜力;消极暗示则能使人误入歧途,如某些邪教通过心理暗示使其教徒走上灵魂的不归路。

意境的生成对于中国古典文学作品的重要性,也正在于其具有巨大的、积极的心理暗示功能。



意境是一个中国原创的文学理论范畴,在中国古典文论中,人们用它来指称抒情文学——特别是诗歌——中的艺术形象。

意境理论萌芽于《易传》“立象以尽意”的思想。刘勰认识到,在有限的语言文字之外,尚有无穷的、含蓄不尽的意味,这实际上已经触及到“意境”问题。张戒在《岁寒堂诗话》中说:“沈约云:‘相如工为形似之言,二班长于情理之说。’刘勰云:‘情在词外曰隐,状溢目前曰秀。’梅圣俞云:‘含不尽之意见于言外,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。’三人之论,其实一也。”钟嵘首次以“味”论诗,他评永嘉诗曰:“永嘉时,贵黄老稍尚虚淡,于时篇什,理过其辞,淡乎寡味”,其《诗品·序》中说:“五言居文词之要,是众作之有滋味者也……文已尽而意有余,兴也……宏斯三义,酌而用之,于之以风力,润之以丹彩,使味之者无极,闻之者动心,是诗之至也。”后来,司空图以“韵”“味”论诗,认为好诗之为应妙在“咸酸之外”,是钟嵘“滋味”说的进一步发展。到了唐代,王昌龄的《诗格》一书首次使用意境这个概念:

诗有三境。一曰物境:欲为山水诗,则张泉石云峰之境,极丽秀者,神之于心,处身于境,视境于心,莹然掌中,然后用思,了然境象,故得而形似。二曰情景:娱乐忧愁,皆张于意而处于身,然后驰思,深得其情。三曰意境:亦张之于意而思之于心,则得其真矣。(王昌龄《诗格》)

此处表述中的意境,是与物境、情境相并列的一个表示诗作层次与品位的概念,并无今天所谓“意境”的含义。大历、贞元间诗僧皎然在其主要论诗著作《诗式》中关于诗歌的三个观点同“意境”有关:1、明确把诗歌构思作为“取境”过程;2、追求一种超越于文学和形象之外的诗歌韵味;3、强调诗人创作中的主动性、自觉性,认为诗人有驾驭自然的能力和自由。“静,非如松风不动,林狖未鸣,乃谓意中之静。远,非如渺渺望水,杳杳看山,乃谓意中之远。”皎然的这三个观点比前人更接近“境界”或“意境”的美学内涵。今天我们用以指称抒情文学形象的意境,是自王国维起被赋予新义的概念:

文学之事,其内足以摅己,而外足以感人者,意与境二者而已。上焉者意与境浑,其次或以境胜,或以意胜。苟缺其一,不足以言文学。原夫文学之所以有境界者,以其能观也。出于观我者,意余于境;而出于观物者,境多于意。然非物无以见我,而观我之时,又自有我在。故二者常互相错综,能有所偏重,而不能有所偏废也。(《人间词话乙稿序》)

概括来讲,意境就是通过形象化的艺术描写,实现了主观之意与客观之境的交融,从而能够把读者引入到一个想象空间的简洁、凝炼的抒情文学形象。它有两个基本特征:

其一、在一个较小的语言范围内实现主客观和谐统一,即情景交融,意与境浑,意境融彻。

其二、呈现于读者面前的凝炼、鲜明的“象”具有强烈的扩张能力。也就是说它可以在实景上产生虚景,虚实相生,导致言近旨远,以片言明百意的灵动之境产生。

意境之所以对审美对象产生以上的审美感受,就在于读者无意当中受到了文艺作品的心理暗示。那么意境的审美心理机制究竟怎样体现心理暗示呢?



文学作品是抽象性文字符号的系列组合,而不是可以直接构成审美对象的物质形态,如,形体、色彩、线条之类。文学本文中的文字符号,只有经由读者的理解、想象、体验,才能还原为可以构成审美的形象。意境作为一个情景交融的统一体,读者在“还原”的过程中,要么同时接受情与景,要么同时放弃;一般是不会把它们分离开来的。意境展现给读者的“意象”会随着读者的一步步“还原”而越来越完整,也越来越清晰。其中所蕴含的情就会逐渐向读者内心深处渗透,越品味把玩,则渗透愈深。文本的情景丝丝侵入,则读者自身的主观情感就丝丝减弱,伴随的感受是“渐入佳境”。最后,读者的内心则会完全被意境中的意象和所携之情完全占据。此时,读者自身的意识、情感、意志和判断力,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。这时是意境浅层次“入侵”读者,又是读者刚刚受到心理暗示。

文学作品主要使用的是描述性语言,有着明显的模糊性和不确定性,不可能像科学著作那样准确、严密和清晰。因此,文学作品的接受,只有伴随着读者在文字符号基础上展开想象才能进行。正如波兰美学家罗曼·英加登(Roman Ingarden 1893~1970)所说的,在文学作品的诸层次结构中,语言现象中的语词-声音关系是固定的,词、句、段,各级语言单位的意义及组合也是不变的,而表现的客体层和图式化方面,则带有虚构的纯粹意向性特征,本身是模糊的,难以明晰界说的。至于思想观念及其它形而上的蕴含,更是混沌朦胧,仿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。因此,文学作品的最终完成,必须依靠读者自己去体验、去“填空”。德国接受美学理论家伊瑟尔(Wolfgang Iser 1926~ )进而指出,文学本文只是一个不确定性的“召唤结构”,它召唤读者在其可能范围内充分发挥再创造的才能。德国阐释学理论家伽达默尔(Hans-Georg Gadamer 1900~ )也认为,艺术存在于读者与本文的“对话”之中,作品的意义与作者个人的体验之间没什么关联,而是在读者与本文的“对话”中生成的。本文是一种吁请、呼唤,它可求被理解,而读者则积极地应答,理解本文提出的问题,这就构成了“对话”。伽达默尔还指出,,文学作品的意义并非取决于一次对话,而是取决于无限的对话。作为抒情性文学作品,在此方面表现得尤为突出。

意境呈现于读者面前的凝炼、鲜明的“象”,由于富有强烈的扩张能力,读者在与文本的“对话”过程中,想象力便被激活。想象力对于一个人来说,具有无尽的力量,其中不仅包括实实在在的联想,又包括虚空的幻想。读者一旦融入了作品的景中,就会景人合一,我便是景,景便是我,景中之情也与其同在,景悲则吾悲,景喜则吾喜。以前所经历过的事、物、见过的人,只要与眼前所体会到的有某种联系,哪怕是间接的联系,也会被勾起,清晰的愈来愈清晰,模糊的在不断暗示的过程中也会逐渐清晰。有些虽然以前经历过,但受到感觉有限性的限制,在当时并未引起注意,但它并未消失,而是不知不觉中被压进了记忆的深处。此时,因为它与所解读到的意象有某种联系,因此也会被发掘出来,犹如新出土的文物,会给你惊喜,并且会带来一段它所记载的历史。总之,记忆的闸门一旦拉开,如洪水般的情景会以排山倒海之势涌来。读者“自失”于其中,只觉得被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紧紧缠绕,身心都成了它的俘虏。当慢慢冷静下来,就是当你挣脱作品对你的心理暗示时,才意识到自己的存在,情感所漫游的历程也会随着你的挣脱而消失得无影无踪。“只存一片神光,便无形迹矣。”这是王夫之对李白《采莲曲》的评语,亦可代表挣脱诗歌意境束缚后的心理感受。



下面以柳宗元所作的意境深远的《江雪》为例,具体说明读者在解读作品时所受到的心理暗示。

江雪

千山鸟飞绝,万径人踪灭。
孤舟蓑笠翁,独钓寒江雪。

首先呈现的便是一副静态的画面,它的每一句均由景物描写构成,从首句至未句,景物由远而近,由物而人,天、山、经、舟、翁、江水、白雪,尽在眼底。群山由远而近,目之所及,显现的知识近前的几座;鸟已远飞,剩下的是无尽的天空……读者的内心被这一层层铺展开的画面所占据,下意识觉得这幅画的冷色与世俗的滚滚红尘形成强烈的比照,景物的肃静似与街市的喧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辽阔的自然景象与人为的社会状况构成了不同的空间。在这样静态的画面中,好似有着某种动态的思绪。读者会无形之中抛开身处的俗世,置身于者清洁、肃静的冰雪世界之中,心灵一下子虚空了,等待着某种未知情感的来临。“空故纳万境”(苏轼),于是读者会有一种言有尽而意无穷的感觉,并且内心所触摸到的一幅幅画面,因极富视觉冲击力,而一次次涌到读者眼前。其实的感受说不清,辨不明,于是陷入无限的思索当中。此时便是初涉其意境,开始接受心理暗示。

当读者的“心”“神”被那晶莹洁白、空疏寂静的江雪图景勾摄而去后,审美感受处于心驰神往境地之时,以前读者自己经历过的风雪景象被重新忆起。这景象可能时眼见的具体的风雪,也可能是所经历的苦难,再加上那位渔翁孤高独世的状貌,更会勾起读者在现世所做的斗争与妥协,以及在经历这所有的一切的过程中自己心路历程:愁苦、怨愤、沉静、豁达……不同人会有不同的个性化的感触。此时,读者完全沉浸在了诗歌的意境中,彻底接受了《江雪》的心理暗示。

尾声

意境的心理暗示性,可能是从心理学角度所认识到的其中极细微的一个方面。因为心理暗示具有强烈的魔力,因此其作用是不可低估的。意境的心理暗示性,除了内在的特性外,还受其他诸多因素的影响,如暗示者的自然特征、社会身份、权力威望、与受暗示者的关系,以及情景因素等。这些就要具体到某部作品或某位读者,进行个性化的分析了。

部分参考文献:

《人间词话新注》(王国维著,滕咸惠校注,齐鲁书社,1986年版)
《意境纵横谈》(南开大学出版社,1986年版)
《文学原理》(董学文、李永刚著,北京大学出版社,1999年版)

7/3/2009 1:30:39 PM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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