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1/25/2009

听林怀民先生说“云门”



图:云门舞集之《狂草》

“黄帝时,大容作云门,大卷……” ——《吕氏春秋》

据古籍记载,“云门”是中国最古老的舞蹈,相传存在于五千年前的黄帝时代,舞容舞步均已失传,只留下这个美丽的舞名。

【福禄祯祥11月25日文】晚上听台湾现代舞团“云门舞集”创办人林怀民先生演讲,很受启发,令我对舞蹈、甚至生活都有了更深刻的认识。以下文字根据我的现场笔记和记忆整理。

林先生从自己出生(1947年)讲起,一直讲到未来,既讲云门舞集36年来(始于1973年)的成长历程,也讲他自己的成长经历和对人生的理解与感悟。

他说自己14岁就进入了苦闷期,开始文学创作,写小说。大学毕业后去美国爱荷华大学学习文学。从美国留学回到台湾后,他说幸亏遇到了一帮搞艺术的,一起创办了云门舞集,如果当时遇到了环保人士,他今生可能就投身环保了。

林先生说,1960年代,中国大陆疯狂的文化大革命不但席卷中国,也影响了全世界,激起了全球青年学生的革命热情,成了一场年轻人的运动。年轻人认为自己也可以改变世界,于是都开始闹学潮。一方面,长发飘飘的嬉皮士文化开始兴起,挑战令人窒息的中产阶级文化。另一方面,年轻人也像中国青年的上山下乡运动那样,去南美,去非洲,改变和建设当地。

他当年从《人民画报》上看到人们趾高气扬,觉得真的是“人民站起来了”,那些服务农村的赤脚医生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,以致影响他一生。他在演讲结束时说,云门舞集到世界各地的剧场去演出只是手段,真正的目的是走进生活,在露天场地演给大爷大娘和孩子们看,就像赤脚医生服务乡里那样。他特意在最后播放了在台湾露天演出的视频,现场虽然喧嚣,但观众们都兴致盎然。林先生说,明年春夏之交云门舞集可能还会来中国大陆演出,将会走向普通观众。

他说早期编排的《白蛇传》(1975年)中,对道具的象征性运用方法来自京剧,比如舞台上的帘子和舞者手中扇子的变化,就喻示着剧情的转变。

后来他开始思考,作为台湾人,自己的祖先从哪里来的问题。于是就有了舞蹈《薪传》(1978年)。其中需要最早到台湾拓荒的先民形象。他认为要表现农民,不只是装扮和外形像,比如不要以为穿一身打了补丁的唐装就是古代的农民了,更重要的动作和行动要像。于是就让演员在摆放的很多石头上练习奔跑,让奔跑时的重心下降。找到了衣服和音乐,更要找到身体。

1983年他编排了《红楼梦》,他认为林黛玉不是小脚女人,而是大脚,金陵十二钗中的其他女子也是如此。他的证据是,曹雪芹处于女子都要缠小脚的清朝,如果林黛玉等人缠了小脚,肯定就在书中描绘了,比如书中就描绘了尤二姐和尤三姐的小脚,因为这更符合当时的审美。回避,把脚藏在裙摆里面,就表明曹雪芹不希望她们的大脚破坏整体的审美。

他以芭蕾舞《天鹅湖》和《睡美人》为例来说明舞蹈不能被用来说故事。他说如果没有节目单上对故事情节的介绍,或者观众没有预先的了解,比如让中国陕北的大爷大娘们看,肯定看不明白那是什么故事。如果只看故事,肯定会觉得其中的男主人公都是应该去看心理医生的精神病患者。但是用舞蹈把故事表现出来就令人感动。

林先生说,他是在1967年上大三时才第一次现场观看《天鹅湖》的,当时激动得不得了。演出结束后,他听一位老太太说:“这我们是办不到的,跳不出来,因为我们的腿太短。”当时他很不以为然,还暗自发誓说:“等着瞧吧!”林先生说,后来他才明白,那位老太太说的是真的。芭蕾舞是线条的艺术,胳膊腿长了,舒展开来,能把舞台撑满,表现力强。

他说芭蕾舞跟西方的传统和文化是分不开的。以中西方古代的神话为例,西方人是梦想飞翔的,而中国人的梦想是行走。比如古希腊神话中的伊卡洛斯有一对能够飞翔的翅膀,后来飞得太高,翅膀被太阳融化了。而中国古代的夸父逐日的神话,夸父是行走着追逐太阳的,最后化为了桃树。

他又以建筑为例说,古希腊雅典神庙,用的是长长的柱子,后来中世纪的巴洛克风格建筑的屋顶是伸向天空的。而中国的建筑,不论多么宏大,比如故宫,是沿着地平线横向发展。他说,因此中国中央电视台(CCTV)的新大楼非常不中国化。

他说芭蕾舞是要摆脱地心引力,向上舒展,直来直往。而中国的太极、气功等,则是下蹲,手形是圆形的。比如故宫太和殿的屋檐,就像燕子的翅膀一样,是弧形的。

他说,很多电影中的武术指导都来自京剧里的武打编排者,这样拍出来的武打才更有观赏性。真正的武术通常都是不轻易出手,一旦出手,三招两势就把人打败了。但这样没有观赏性。因此成龙等这些演员,在电影中要不停地打,这纯粹是在演戏。

他找武术教练训练演员,是要找到身体或动作的原则,蹲下去,要反弹上去的力量。通常螺旋形的力量更强大,身体的力量也是如此。训练用意念引导自己,要学会放松和运气。练习呼吸、导引和吐纳。他认为动作的原则,要内观,自在。舞者可以不与观众交流,但要把观众吸引到舞台上来。

他的草书舞蹈是要用身体来描绘笔势,就像书法家王羲之或怀素在拿着毛笔跳舞一样。不是要用身体取代毛笔来写字。他的这些编舞是中国书法美学给予的灵感。草书舞蹈共有三部,《行草I》《行草II》和《狂草》。他给予舞者功夫成长的时间,行草舞蹈就预先编排好了动作,而到了《狂草》,则放手让舞者自由发挥。

《狂草》的舞台背景悬挂了很多纸,演出时,让墨滴从纸上流下。一开始用的纸太光滑了,墨汁流得很快,印迹也很直,舞台上就成了墨林,“很恐怖”。后来他找台湾一家造纸公司定做出“天下最粗糙的纸”,墨汁在上面蜿蜒流下,形成很独特的画作,每张都不一样。这些画还能放在网络上拍卖,很受欢迎。他还说到这家造纸公司生产一种很薄的米纸,被日本的皇宫或博物馆用来修补古代的字画。他比划着这种纸拎在手里,即使没有风吹,也会自己微微飘动。

他说,因为现在是电脑时代,拿笔写字的人越来越少了,台湾人反倒更重视书法了,就时常练习毛笔字。现场播放了一段台湾人练习书法的场景,一群人围在一个很大的墨池周围写毛笔字,摹写《金刚经》。

舞蹈《狂草》的动作到后来就越来越慢了,他开玩笑的样子说,这可能是自己老了,因此就慢了。“不过慢了能看清细节”,他说。

在回答观众提问时,林先生说,1994年,他关掉云门舞集,独自背着包包去东南亚旅行。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印度。他说刚到印度时,飞机、火车没有不晚点的,甚至可能会晚点五六个小时。一开始他也抱怨,“火车到底什么时候来啊!”,但后来就学会放得下,等车时自我安慰,“放心,火车总是要来的!”心情就好了。便会去观察周围的一切,看“圣牛”爬上月台,悠闲自得地散步。利用在印度等车的时间读了很多书。他还看人在恒河里沐浴,还见到烧了一半的尸体在河里飘过。他说恒河是一条既能养生又能送死的河流。他自认为恒河是他见过的世上最干净的一条河流。

他说有一个印度的老者曾给他很认真地算命,说他是个爱做梦的人,会在月亮上建筑城堡。说他的寿命只有70多岁。他开玩笑问,能不能少活几年?算命的很严肃地说,这都是命中注定的,不可改变。林先生说,印度之行“影响了他后半生”,此后便不再算计,不斤斤计较得失,顺其自然。

他说,虽然自己的字写得不好,但这并不影响他欣赏中国的书法。他说他经常去台北故宫看中国古代的字画、瓷器等。并且对着一幅作品一看就是几十分钟。看着颜真卿《祭侄文》的内容和行笔,好像也感受到了作者内心的悲痛。汝窑瓷器的光泽和纯粹给他印象深刻。他还喜欢敦煌壁画。他说他还爱读台湾的八卦周刊。他不采风,而是靠长期的积累。积累到一定时候,“会被呼唤着去做某件事”。

林先生自称是一个“东张西望,喜新厌旧”之人,“会做的事就不再去做了”,“知道要做什么就抛弃”。“要像走进丛林一样,自己走出一条路来。”

谈到未来,他说,将“不再找中国符号的借口”,要让云门舞集走向国际。“要有自己的语言和动作哲学”。他说,虽然我们是中国人,但有些中华文化并不一定在我们身上。

我的感受

我久仰云门舞集大名,这是我第一次听林先生演讲。他个子不高,甚至有些瘦弱,一身黑衣,头发梳理得很随意。非常和气、幽默,不时逗得大家发笑。不像是高高在上的“讲”,而是走到听众中间的“聊”。用鲜活生动的语言分享他的对舞蹈、文化、艺术、生活和人生的理解与感悟。令我受益匪浅。

这次演讲有一个题目:林怀民北京剖析云门从加法到减法的蜕变之美,林先生演讲中并未具体谈到何为云门的加法与减法。我当时倒是想给他开个玩笑,问他从加法到减法的蜕变之美,是不是指演出服饰越来越少了?比如早期的《白蛇传》和《红楼梦》中的演员都是盛装出现,衣服非常华美,在《红楼梦》中尤其如此,而后来,比如《行草》和《狂草》,演员服饰则非常简洁,那么以后演员的服饰会不会更少?甚至……?当然这是玩笑,当时也没有机会说给他听。

我真正想问他的一个问题是,他说将来“不再找中国符号的借口”。我想知道,如果把《行草》和《狂草》中舞台背景上的字抽掉,让演员在没有背景的舞台上表演,那会是怎样的效果?有没有这么试过?未来编排的舞蹈是不是会纯粹表现人体的动作美,或用动作表达人的一种抽象的感觉和感情?可惜现场提问的人太多,我没有机会问林先生。

虽然四五年前我从白先勇先生口中听到对云门舞集的赞美之词,查阅资料后也很感兴趣,遗憾的是,我从没现场看过云门舞集的表演,期待明年云门舞集再来北京时能看到。

11月27~29日(本周五、六、日)云门舞集将在北京国家大剧院演出《行草》。林先生的这次演讲由上海的《外滩画报》主办。(文/福禄祯祥-浮掠:http://fulue.com/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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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:53 2:31 15:02 2009-11-26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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